暮色四合,天空像被水洗过的旧蓝布,一寸寸暗下来。玻璃幕墙后的霓虹次第亮起,切割出几何形状的光斑,落在空旷的街道上,有一种被遗弃的冷清。胃里还存着一点温吞的饱胀感,像某种无法忽视的、钝重的存在。
手机屏幕亮着幽蓝的光,地图上蜿蜒的曲线跨过一条河。四十分钟。够一次沉默的远行。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隐约裹挟着河水的气息,还有城市永不间断的、低沉的嗡鸣。
河岸上坐满了人,像一片片沉默的剪影,面朝墨色的水面。没有交谈,没有笑声,只有夏夜潮湿的风拂过发梢。我以为这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,像季节本身,人们只是聚在这里,晾晒着各自无处安放的倦意。
我转身,准备离开这片过于庞大的寂静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声闷响,毫无预兆地,从夜空深处沉闷地撞来。不是雷声,雷声是天空的震怒。而这一声,更像某种巨大的、沉默的存在被缓慢撕开的裂缝。
紧接着,是第二朵。
巨大的、沉默的光团在头顶轰然绽开,将河面与所有仰望的脸庞照得一片雪亮。那一瞬间,时间被拉得很长,光在空气里晕开、颤抖,仿佛连呼吸都被冻结在那些璀璨的碎片里。
原来是花火大会。
光芒一簇簇升腾、爆裂,然后寂灭,像无数个被点燃又被瞬间掐灭的、关于夏天的念想。人群发出压抑的低呼,随即又归于沉默,只剩下仰望的姿态。我在那明灭不定的光晕里,感到一种奇异的、被照亮的孤独。我们共享着同一片破碎的夜空,却像隔着无法丈量的、透明的玻璃。
烟花坠落的速度,比记忆淡去的速度要慢一些。光尘簌簌地落入河面,仿佛一个个未完成的、关于永恒的短句,还没写完就已散佚。
夜空重归黑暗时,空气里只剩下焦灼的甜味,和一种更深的、无边无际的寂静。我忽然想起一些从未被说出口的话,它们像那些熄灭的火星,早就凉透在时间的某个角落里,从未被人拾起。
也许所有盛大的意外,都只是为了让你更清楚地看见,自己究竟错过了什么。比如这个夜晚,比如此刻,比如身边某个同样在仰望的、与你共享同一秒光亮的陌生人。
我们什么也没说。转身,走入被烟花照亮过的、更深的夜色里。街道尽头,便利店的光晕模糊成一团暖色,而我们已经走向了不同的方向。